看完资柏成的长篇小说《走出大山的女人》之后,我的心情感受是相当沉重复杂。我不相信现在的世事会像小说表现的那么恐惧和黑暗,但我又相信小说所表现的情形和人物命运是真实可能的。好在小说就是小说,能够表现出社会生活的某一个侧面,就应当有其认识感受生活的价值。我们不能够要求每一部小说都是厚重的精品力作,是史诗一般的宏篇巨制。在现实的文学创作中,若果不是为了游戏猎奇,不是为了卖弄淫巧,还能够认真对待自己的写作,在写作中表达出一种自己对现实社会的见识感受,对可能真实的人物表现出真切的是非判断,对受害者表现出足够的悲悯情怀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资柏成的这部《走出大山的女人》,就属于这后一种情形。大山里一个名叫燕子的纯情女孩,因为父亲突遭落石砸断了双腿,为了偿还给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务,为了解决母亲的病患和供养弟弟继续上学读书,自己主动辍学经人招引进城打工,未料想却被卷入到色情服务的漩涡中。开始,她坚决抵抗,可是不管如何努力,最后还是因为摆不脱环境的压迫和贫穷的威逼而屈服了。好在燕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她到底没有将自己的“处女”身给了专事此事的“富豪”、“强人”张新,也没有给了对她垂涎欲滴的张山副市长,而给了自己的初恋情人春生。可是,在像保命一样地保住了这珍贵的“第一次”后,最终还是在金钱的压力下从不情愿到自觉地走向出卖色相甚至组织少女卖淫收获财富的道路。尽管作品为了减弱燕子因为色情服务收获财富的污渍成分,后来让她在家乡办学、修路,但这其实只是作家的一种设计,并不能改变燕子的人生命运和已经表现出的内容了。

　　一个本来纯情的山里女孩子,为什么就走上了一条自己卖身,以至自觉组织少女卖淫的道路呢?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曹禺先生的《日出》、联想到法国作家小仲马的《茶花女》。追问燕子人生改变的原因,这其实才是资柏成要表现并回答的疑问。而正是这样的疑问和追寻,使得这部在文学表现方面或许缺少更多特点的小说,具有了现实社会是非、道德和情感的内容和力量。燕子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是今天这样子。是谁为她设计并将她一步步地引导到这里?首先是她家庭的极度贫穷和接连的不幸,但这也许不是最根本的原因,走出大山的女孩,也自然都不是燕子这样的命运。那么,我们就必须在燕子自身以外寻找原因了。著名作家柳青曾经说过:人生重要的就是命运转折时的那么几步。燕子的命运在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个悲剧。她在城市无亲无故,对外面的世界很少了解。轻易地听信庞丽芳的诱导进了城,尽管她聪慧美丽,曾经是个优秀的学生,结果却突然显出了软弱和无力。不愿从事色情服务,却上了郊区黑心厂家的当;冒死逃出,为生计当了保姆却受到雇主家夫妇的威胁和驱赶;无奈之下,又返回明为医疗保健实为色情服务的行业,最后,在多种的压力和威逼中走现了现在。这样,我们就在燕子这样的底层人生命运的表现中看到了社会的缺陷和失职,感受到一种现实的悲凉。任何人都生活在特定的生活环境中,人的经历命运自然和自己生存的社会环境有关。所以,在鉴别一个人的经历命运的时候,就不能单纯地从个人本身一方面来着眼,同时也必须联系到他所处的社会环境。

　　谁来缓解燕子家庭的贫困,谁来为这些走进城市的女孩子提供生活安全保障和正常就业的机会,谁来在她们的自由和尊严受到侵害时提供一种积极的保护,看来社会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正是因为社会保障监管工作的不到位,才造成了燕了这样的悲剧命运。如果哪些黑心的老板多一些规矩,像张山这样的干部不徇私枉法,很多的男人对自己的性欲多一些收敛,等等,或许似庞丽芳、娟娟、丹丹、师师、燕子等等这样的以卖身生活的女孩子就会少许多。不幸者的悲苦自然也会有所减轻。作者对于不幸者的悲悯情绪遍及书中,可悲悯的力量是有限的。当悲悯者已经无力的时候,我们只有期待!

　　小说最后期望燕子用善行拯救自己,这与其说是拯救燕子,还不如说是在拯救作家自己。因为这样大胆揭穿虚伪和丑恶的作品,需要一种人为的保护。其实真正能够保护作家的是不失偏颇地表现生活的现实。上面已经提及,在数以亿计的打工者中,像燕子这样命运的女孩固然不少,但区别于她的也很多很多。如果作家在作品中只表现单一的侧面,而忽略或完全舍弃了另一面,就很容易造成对社会判断的偏失。造成别人的误解。自然,像燕子这样的失足后自省和摆脱进而救赎自己灵魂的事例也很多,但我们总不能期待这样的结局。

　　《走出大山的女人》中有不少应该是来自作家自身的理解、疑惑和责问。如关于“贞节”观念的不少表述,关于男人嫖娼被忽略而女子卖淫遭谴责的疑惑,关于现实社会生活中权力、金钱为什么猖狂无比,而纯洁和道德却屡遭侵害的现象的愤激等等,其实都是如今人们惯常的话语主题。可是,在作者将这些人们惯常的话语主题同小说人物的经历命运结合在一起形象表现之后,就显得突出和具体了。所以,尽管《走出大山的女人》在其内容和文学表现上还缺少新颖和更多艺术元素,但质朴的故事和接近真实的人物命运和作家真诚的悲悯还是具有了感召诱惑读者的力量,有了牵引读者思考不少现实社会现象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