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摘要:儒家诗学是儒家先贤把“诗三百”放到政治教化中考量,从礼乐意识中伸展出来的思想智慧。经验的单薄性,决定了儒家诗学有精神旨趣单一、思想结构单调的先天不足。在“独尊儒术”的大背景中,儒家诗学被经典化为一套以“讽”(风刺、风教、风化)为价值核心、号称“诗教”的相对完整的理论话语,并开始了它“泛化”的历程。“泛化”并不是因为儒家诗学结构中有可供拓展的理论空间,而是出于把儒家诗学以“讽”为核心价值的价值观树立为一切文学的“原教旨”的意识形态动机。“泛化”儒家诗学有两大类型:一有“守道护教”般的凝重,一如“梨园扮戏”样轻松。“泛化”儒家诗学的结果,不仅仅表现为涣散了儒家诗学的思想智慧,更为重要的是给中国文学的发展制造了额外的困难。
论文关键词:儒家诗学;孔子;淮南《离骚传》;扬雄;白居易
作者简介:梁道礼,男,河南长垣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的论旨,带有一定程度的“问责”性质。在尊孔崇儒之风见长,孔子诞辰日还要盛陈八佾,舞于孔庙之庭;天下有识之雅士和无事之闲人,竞相到儒学里“淘宝”,发掘“四书”、“五经”中所谓“超时空”的“核心概念”,与种种现代问题对接,以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再造“盛世”的今天,问责儒家诗学“泛化”,多少有点煞风景。然“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在有的时候,煞风景事该做还得做。
青青子衿为什么都得读“四书”?该教授在2008年9月26日《人民网》上说,“四书”的“核心概念可以超时空”。“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不能忘记自己的经典文化”。《深圳商报》上瞎趁热闹的《“四书”进清华有啥可怕》的作者,更煞有介事,把“‘四书’进清华”纳入他“21世纪中西文化博弈”想象中,中国“能不能为人类提供一种不同于西方的发展模式”的宏大叙事里去评述。“文化快评”栏目给这则消息配以《捡回来,无疑是必要的》的“快评”,“边鼓”敲得更是震天响:让“‘四书’毁弃,‘五经’蒙尘”,是现代中国制造的一起文化冤案。如今,聪明人“终于开始回过神来,才明白那是溶于血液中,附着于骨头里的东西,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而又无处不在,缺了它们,有时还真不是个味儿”。《…有啥可怕》和《…无疑必要》的作者读未读过“四书”?不值一问。但敢在报章上昏头胀脑地放言无忌这件事显示,在今天,抽去儒学的历史具体性,以便从中“检”到治国牧民的秘诀,中国文化的“灵魂”,道德、信仰重建的资源,点铁成金,在“与西方文化博弈”的想象中克敌制胜,已经不是几个装傻充愣的社会闲汉闲“发臆怔”,也不止是惯于“趁水和泥”的媚世媒体故放大话、巧造效应,同时还是一些锐意进取的精英之士进行各种“创新”的取径。本文问责儒家诗学“泛化”,虽然不合时宜,但绝不多余。
本文题目里的“泛化”,是个略带贬意的摹状词。它描述经验单薄、旨趣单一、结构单调的儒家诗学,以其在“独尊儒术”中养就的良好的自我感觉,在日后文学发展的进程中,不知自我约束,随意涉入根本陌生的文学领域,并在它根本陌生的文学领域里,傲慢而自负地充当“监护者”和“引路人”的姿态和作派,以及道德虚荣感大于艺术真诚心的文学作家,出于种种动机,主动而谦恭地接受规训,或甘为前驱,或虚以逶蛇的行径与习气。
中国的文学批评,始于儒家诗学。儒家诗学的原初形态,是儒家先圣把“诗三百”放到礼乐政治平台上考察,从“礼乐”意识中伸展出来的思想智慧,有它自己的一套问题,一套方法。在“百家腾跃”的“诸子”时代,这套问题与方法,以其接触到了某些诗学“元问题”,例如文学社会学的一些问题,曾经成为思想聚焦的中心。在“独尊儒术”的政治思想大背景中,原初形态的儒家诗学,被经典化成一套以“讽”(风刺、风教、风化)为价值核心的相对完整的理论话语。儒家诗学的演绎者把这套理论话语,称之为“诗教”。
“诗教”之“教”有“教化”义。在这层意义上,“诗教”,即认定“诗”的全部精神旨趣在“教化”:在“成德之教”中完善人,在政治运作中完善社会,让人与社会同臻“温柔敦厚”之境。这层意义的“诗教”,浓缩着儒家诗学的全部精华,是广为人知的。“诗教”之“教”,又有“条教”义。在两汉,权侔古时诸侯的郡守为推行教化而颁布的政令法规,称作“教”或“条教”。称儒家诗学为“诗‘教’”,意味着在文学思想和文学实践领域里,赋予了儒家诗学类乎“条教”般的权威性。这层意义上的“诗教”,尚未被人正式揭出,却是本文关注的中心。
“诗‘教’”化了的儒家诗学,开始了它本文称之为“泛化”的历程。“泛化”儒家诗学的动因,并非由于儒家诗学思想结构中有多少可供“泛化”的开放的理论空间;恰恰相反,儒家诗学一向以“意向单纯”而不是以旨趣丰盈、一向以“中心突出”而不是以边界开放的理论品格,在中国文学思想史上独树一帜。这种品格的诗学,内敛为“条教”易,要求它延展思想难。“泛化”,只是要把儒家诗学信守的“诗三百”以“讽”(风刺、风教、风化)为价值核心的价值观,设置为一切文学的“原教旨”。而儒家诗学得以如此“泛化”,是由于偶遭时运。“独尊儒术”的意识形态,是儒家诗学“泛化”的动力源泉。“泛化”儒家诗学,先后有两个基本范型。一个有守道护教式的庄重,一个则如“梨园扮戏”样轻松。
“泛化”,使儒家诗学成为日后思考一切文学实践的“规定情景”,成为日后一切样式的文学都应该也必须分享的“范式”。有“条教”化了的儒家“诗‘教’”作“范式”,能让文学轻松获得精神上的成就感;同时也为日后的文学实践和文学思考制造出特殊的困难,经常使文学作家在面对文学新经验、涉入文学新边疆时,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本文就围绕上述内容展开。
一
儒家诗学的原初形态,是孔子及其弟子以“诗三百”在政治、教化实践中的广泛运用为经验材料,以人的状况的完善与社会状况的完善为期待目标,建构起来的一套关于“诗”即“诗三百”的理论话语。儒家诗学的原初形态,洋溢着原始儒学的实践理性精神,在中国文学思想史上,自有其光彩照人处。由于“诗三百”在政治、教化实践中的广泛运用,是儒家诗学创始人孔子,以及此后相当长一个时段内的儒家诗学的演绎者,能够在想象中思考、在知识中证实的全部的文学实践,所以儒家诗学尽管自有神采,始终难免有经验单薄、旨趣单一、结构单调之恨。当儒家诗学在日后把自己“泛化”成文学“原教旨”,热衷并扮演一切文学的“监护者”和“引路人”的时候,这种憾恨尤显突出。
被广泛认可的观点是,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泛化”儒家诗学,始于“少而好赋”、中年毅然转向的西汉著名的辞赋作家和独立学者扬雄。此说不能说无据。当扬雄在《法言·吾子》里言说“赋可以讽
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言说“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则奈何?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的时候,扬雄已经相当明确地把儒家诗学,当作赋体文学应该遵守的规范来对待了。不过,“泛化”儒家诗学始于扬雄的观点,在细节上尚待补充。事实上,在扬雄按儒家诗学原则衡估辞赋文学的精神旨趣之前,淮南王刘安早已用儒家诗学话语“序《离骚》”了。刘安“序《离骚》”与儒家诗学“泛化”言说的异质性,后文将有辩析。从《汉书·王褒传》还能了解到,在扬雄的言说之前,汉宣帝有过“辞赋大者与‘诗’同义”之说。“辞赋大者与‘诗’同义”之说,为“泛化”儒家诗学的合法性,做出了义理论证。以本文的观点,在儒家诗学“泛化”的问题上,此是第一个有重要意味的事件。汉宣帝在“泛化”儒家诗学进程中举足轻重的意义,留待后论。这里想说的是,扬雄并不像汉宣帝那样,对赋体文学“与‘诗’同义”的前景,充满乐观主义的信心;相反,扬雄在“献赋黄门”之后,对赋体文学是否能够圆满履行这一规范,思想上产生了深刻的疑虑。但是,扬雄还是给后“诗三百”时代的文学作家和文学理论家,标识出了一种如何对待后起的文学新世界的理论立场。这种理论立场,迅速被东 |